
孟获草原 本报记者 郝立艺 摄
□殷志学
“公益海无海,孟获城无城”——这是流传于石棉县彝族民间的一句谚语。公益海又叫麻麻地,“麻麻”二字似乎暗示人们不必深究公益海到底有没有海,只管“麻麻糊糊”过去便是。而孟获城究竟有没有城,却值得探究一番。
彝族还有谚语:“打开孟获城,世上无穷人。”三国时期,彝人首领孟获率军在大渡河与安宁河分水岭处垒石为城,与蜀军对峙。后人将孟获作战的石头城称为孟获城,将石头城所在的草原称为孟获草原,将草原所属的行政村叫作孟获村。相传,孟获在此屯兵时埋藏大量财宝作为军资,若能打开藏宝之门,草原上的人就能摆脱贫困,过上富足的生活。
掬一捧清澈的山泉,放眼绿草如毯的草原,想起诸葛丞相当年与孟获在此鏖战,我不禁哑然。孟获草原在冷兵器时代确适合排兵布阵,但少数民族作战多自带粮草,即便孟获真有宝藏,也该在富庶的安宁河谷采办补给,海拔两三千米的草原上有钱也难买到粮食。所谓宝藏传说,不过是苦难人民在艰苦环境中寻求的心灵慰藉罢了。
忽然想到特洛伊城。西方史学界一度认为荷马史诗描述的特洛伊战争只是神话,唯独德国商人谢里曼坚信不疑,变卖家产远涉重洋,终于在今天的土耳其境内发掘出特洛伊古城遗址,并获得大量珍宝。这种执着的探寻精神,令人动容。
彝人家族纷纷从大凉山深处辗转迁徙到孟获草原,这是一种流浪式的、朝拜式的生态移民。大凉山山高谷深,谷底浊浪翻滚,山梁干旱贫瘠。汉代学者钟骏声有诗:“登高一望何雄哉,万山合沓风雨来。日却终古照不到,四时无夏多阴霾。”孟获草原仿佛是上苍赐予彝族人民的礼物。这个崇拜火把、向往光明的民族,希望凭借坚韧的毅力,让荞麦丰登、牛羊满山。然而,现实却给了传说一记沉重的耳光——刀耕火种的生产方式,终究难以叩开孟获城的城门。
草原上明媚的阳光,照不进彝族百姓阴雨绵绵的心灵。单靠本民族的力量,无法打开厚重的城门。毕摩们一次次打卦问天,祈求上天派来使者,为他们开启宝库。
蜀汉有魏延、马超等猛将,以武力征服西南诸夷或有可能,但若要让山民从内心诚服蜀国,没有强大的中央财政支持,不用真金白银解决边陲民生,仅仅靠“七擒七纵”便想收服人心,恐怕只是痴人说梦。诸葛丞相频频北伐中原,蜀国民生尚且难以顾及,又怎能顾及域外民族的生存?
清末,太平军沿南方丝绸之路而来。翼王石达开发布告示:“……本王援举义师,大张挞伐。天兵纪律之师,望所到之处,约束所属百姓,切勿滋生事端。”彝族百姓以为这支军队便是上苍派来的使者。他们吹响牛角号,从低矮的竹笆房中雀跃而出,为太平军做向导、运送粮草。然而,翼王最终折戟大渡河。清廷秋后算账,周达武兴师问罪,悬赏捕捉太平军残部。孟获城内外,一片风声鹤唳。打开城门的希望,再次破灭。
八十年后,又一支队伍蹒跚而来——那是红军。前有大渡河挡道,后有金沙江断后,许多人认为这支队伍必做“石达开第二”。彝族头人们带兵冲下山来,缴了红军的枪。年轻的果基小叶丹首领却坚信红军会带来改变,他毅然与红军在彝海边歃血为盟,护送红军通过彝区。红军走了七天七夜,孟获城成了“红军之城”。
新中国成立后,孟获城的大门似乎缓缓开启。全国性的困难时期、复杂的国际环境、曲折的历史进程……都如盘踞在城门口的妖魔猛兽。彝族百姓的生活依然艰难,茅草房、竹笆门,荞粑馍馍和洋芋,是孟获后代生活的真实写照。
让人有尊严地生活,唯有改革与发展。打开城门一等千年,驱除贫困之魔仅用短短几十年。一九五二年土地改革,彝家有了土地和耕牛;一九七八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彝族百姓舒展手脚,解决了温饱;一九八六年鼓励发展小水电,孟获城有了工厂,彝族百姓当了工人;一九九九年退耕还林还草,国家财政补贴,百姓不再靠天吃饭。此后,农网改造、家电下乡、新农村建设、精准扶贫……一系列组合拳挥动,贫困之魔节节败退。
如今,孟获草原披着绿色的“擦尔瓦”,牛群羊群是衣上流动的图案。山雀高歌,野鸡嬉闹,黑猪拱土,竹林深处的熊猫隐士悠然自得。青瓦白墙的新居如珍珠般散落,硬化公路如银线串起珠宝。村寨中摩托车、汽车往来穿梭。墙上拼出“共产党好!”“共产党瓦几瓦!”的彩色字样,表达着彝家儿女的感恩。
孟获城恰似新城。你若不来,它是等待之城;你若来了,它是欢乐之城;你若走了,它便成了一座思念之城。
非常实用的信息,感谢分享!
这篇文章写得很详细,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