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颐阙及阙前神兽  本报记者 黄伟 摄

梁思成拍摄的高颐阙（资料图片）

编者按：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留存至今的汉代地面建筑屈指可数，而在雨城区姚桥新区，还矗立着一座被梁思成写进《中国建筑史》的石阙。1961年，高颐墓阙及石刻被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近年来，雅安市大力实施文物保护利用工程，并深度推进文旅融合。随着“博物馆游”“古建打卡”持续火爆，这个暑假，雅安迎来文博研学热潮。在众多文化符号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汉阙”遗存尤其引人注目。作为中国汉阙遗存的核心区域，雅安拥有高颐墓阙及石刻、樊敏阙及石刻两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让我们探秘矗立千年的汉代石质建筑，看雅安如何让“养在深闺”的汉阙在新时代焕发生机。

□本报记者 黄伟

7月29日，雨城区姚桥新区汉碑路。一些市民和游客正围在高颐阙前，仰头细数阙身上的斗栱层数。解说员的声音清亮：“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五层，就是汉代建筑的‘身份证’。”80多年前，一群少年在此测绘、拓印、绘制画像，完成了一次与汉代匠人跨越1700多年的对话。这座被他们反复端详的石阙，曾让梁思成在1939年的川康考察中驻足良久。如今，它静立于此，成了一座城市连接历史与未来的坐标。

仿木石阙

汉代建筑的“立体说明书”

雨后的姚桥新区，公路上车水马龙，高颐阙文博公园内绿树成荫。不时有市民或游客走向高颐墓阙及石刻，一睹千年汉阙的风采。

高颐墓阙及石刻始建于东汉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墓主人高颐，字贯方，益州汉嘉（今雅安）人，官至益州太守，卒后汉皇敕建阙以表其功。

高颐阙的格局，由东、西二阙及“汉故益州太守高君之頉”碑、石兽“天禄”“辟邪”组成。如今，东阙仅存阙身，子阙及檐顶已毁。西阙保存完好，是理解整组建筑的关键。

西阙为扶壁重檐五脊式仿木结构建筑。所谓“仿木结构”，就是用石材模仿木结构建筑的形态——台基、阙身、阙楼、屋顶一一对应。阙基四周雕刻矮柱和方斗，阙身由蜀柱和额枋组成。阙顶仿汉代木结构建筑，为重檐庑殿顶，雕有圆椽、连檐、瓦当和叠瓦而成的屋脊，脊顶雕刻嘴衔组绶的雄鹰。从阙身到阙顶，五层石块向外逐层挑出。在母阙外侧，连着一座体量较小的子阙，形成“子母阙”的典型形制。这是汉代高等级墓葬的标志。

在已知的历史资料中，宋代女词人李清照的丈夫——宋代著名金石学家赵明诚是最早来雅安研究高颐阙的。高颐墓阙及石刻进入学术视野，是通过20世纪初期的海外学者与稍后的中国营造学社成员。早在1914年，法国考古学家谢阁兰考察四川时，就以现代测绘和摄影手段记录了高颐阙，并将其介绍到了西方。

1939年8月17日，“中国电影之父”孙明经抵达雅安姚桥，并拍摄下高颐阙的周边环境，在数百亩水田的中间，巍然矗立着的一座石阙，远远地与周围的民房相守望。

1939年10月，梁思成、刘敦桢率中国营造学社考察川康古建筑，在雅安高颐阙前考察研究。他们为高颐阙细细绘下平面图、立面图，并把相关照片和文字载入《中国建筑史》。这本书由中国首位女建筑师林徽因校阅。梁思成在书中记载：“四川西康诸阙……其有子阙者仅雅安高颐阙及绵阳平阳府君阙。”刘敦桢在《川康古建调查日记》中记载：“高颐阙雕刻精绝，为汉阙之冠冕。”这个评价，成为日后“中国最美汉阙”之誉的由来。

雅安市博物馆相关负责人介绍，高颐阙被称为中国建筑史上的“活化石”，与它的“唯一性”有关——它是我国迄今为止唯一保存完整的汉代葬制实物，集神兽、阙、碑、神道、墓为一体。站在阙下仰望，每一层石块叠加、每一处构件雕琢都清晰可辨。这座石质建筑，几乎是一部立体的汉代木结构建筑“说明书”。

石上史书

雕刻精美的浮雕长廊

“这是高颐阙上的天马图，你们看，它的翅膀向上扬起，仿佛在飞翔；这是饕餮纹，古人认为它能驱邪避害……”雅安市博物馆讲解员祝诗雨用易于理解的语言为游客介绍。游客们一个个仰着头，认真观察。

高颐阙的价值不仅在于建筑形制，更在于遍布阙身的精美雕刻。整个高颐阙的浮雕图案想象丰富，内涵深厚，所涉人物故事、奇禽异兽、花草树木等达上百种。

阙楼是雕刻最集中的区域。第一层南、北两面各浮雕一饕餮，转角大斗下面各雕刻一角力神。最下层转角栌斗处的四位负重角神，被梁思成称为汉阙“主要雕饰”。第二层浮雕内容尤为丰富，有“张良椎秦皇”“高祖斩蛇”“师旷鼓琴”等历史故事，以及神话传说中的九尾狐、三足金乌等。第三层浮雕为人兽相斗的场景。第四层雕刻天马等具有象征意义的动物。第五层刻有一幅清晰的《车马出行图》，绕阙身一周，并与子阙的出行图相连。

阙身北面刻有隶书铭文，围绕主阙檐下一周，书法精湛，是研究汉代隶书的重要实物资料。

雅安市博物馆工作人员宋兴兰说，这些图案富有线条感，深、浅浮雕、线刻及圆雕技法的融合，展示了汉代艺术立体、朴实、大气、恢宏的美感。历史学家范文澜、美学家王朝闻等，都从各自学术研究的角度在著述中对高颐阙有过高度评价和肯定。

阙前还有一对圆雕石兽，雌雄各一，称“天禄”“辟邪”。石兽似狮非狮，似虎非虎，肩生双翅，昂首张口吐舌，威猛雄健。这对石兽背部刻有翅膀，这种具象化的翅膀表达“飞翔”，受南方丝绸之路影响，是文明交融的结果。

保护活化

千年汉阙的新生之路

7月29日，天空虽然下着雨，但并没有影响游客们对高颐阙的欣赏。

“我们对高颐阙采取一系列保护措施和后期保护规划，在保护好文物的同时着眼文物合理利用，想方设法让文物资源‘活起来’……”雅安市博物馆相关负责人说。

高颐阙的保护修缮由来已久。宋代时，高颐墓就曾得到修缮，墓前的碑被转移至墓园内新修建的景贤堂中。

1957年，高颐阙被列为第一批四川省文物保护单位。1961年3月4日，高颐墓阙及石刻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据了解，20世纪80年代，四川省文物部门拨款对阙体进行防风化加固处理，并建防护围墙，由专人看管。2013年，国家文物局再次拨付专款，对高颐阙进行全面勘察和结构稳定性评估，修补了部分开裂石构件。

“高颐阙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本身是文物，更在于它是雅安这座城市的文化原点。雅安号称‘西蜀咽喉’，是汉代西南重镇，高颐阙的存在，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建城史和文明史。”雅安市博物馆原馆长李炳中在接受采访时说。

在保护的同时，利用与活化同步展开。2018年，雅安市启动汉阙文化公园建设，将高颐阙从单纯的文物保护单位，拓展为集保护、展示、休闲于一体的城市文化空间。2020年，以这座文物为坐标原点，雅安建成了高颐阙文博公园，免费对市民游客开放。公园串联了雅安生态博物馆、商业街区等，成为融合文化传承、非遗展示、休闲、餐饮等多业态的综合空间。

活化利用的路径也在不断拓宽。雅安市博物馆推出系列短视频，讲述高颐阙的前世今生。高颐阙还成为国产游戏《黑神话：悟空》的取景地之一。宋兴兰说，她时常遇到喜欢动漫游戏的年轻人前来打卡采风。有朋友告诉她，爆款游戏里有酷似高颐阙的墓阙身影，她专门去游戏里寻找相关场景，“虽然不是复刻还原，但确实能在游戏场景中看到墓阙浓郁的汉代风格。”

研学活动是近年文旅融合的重点抓手。2024年起，雅安市博物馆联合市内中小学及成都等多所研学机构，开发“汉阙密码”课程包，涵盖古建测绘、石质文物拓印、汉代礼仪复原等内容。

7月17日上午，一研学团队就在高颐阙文博公园进行了制陶作品评比和心得交流。活动结束时，雅安市博物馆相关负责人对孩子们说：“你们今天拓下来的不只是图案，是汉代工匠凿在石头上的千年印记。把这些陶器带回家，就是把雅安的故事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采访后记

从宋代修缮到防风化保护，从2013年的修复到高颐阙文博公园的建成开放……历经1800余年风雨的高颐阙，正在保护与活化中走向更长远的未来。

高颐阙之于雅安，不仅是一座文物，更是一座城市的文化坐标。它以石为纸、以刀为笔，将汉代人的建筑智慧、艺术审美和精神世界凝固在红砂石中。

高颐阙的保护利用，走出了一条可资借鉴的路。原址保护与城市更新并不矛盾，高颐阙文博公园的建成，让文物从“养在深闺”走向公众视野。短视频等传播方式让千年汉阙突破时空限制，触达更广泛的受众。研学活动让青少年在动手实践中触摸历史。游戏取景则让汉阙文化以年轻人喜闻乐见的方式传播。

站在高颐阙前，公园里是慢悠悠散步的人群，四周是川流不息的车辆。一座1800多年前的石阙，就这样安放在一座现代城市的中心，与市民日常生活融为一体。这或许正是文物保护的最高境界，让文物“活起来”，融入社会、惠及民生。千年汉阙，在雅安找到了它最好的归宿。

如今的高颐阙，或许实现了梁思成写在《中国建筑史》中的那个愿望：“在城市街心如能保存古老堂皇的楼宇、夹道的树荫、衙署的前庭或优美的牌坊，比较用洋灰建造卑小简陋的外国式喷水池或纪念碑实在合乎中国的身份，壮美得多。”

一座石阙，半部汉史。从东汉建安十四年的斧凿声，到梁思成搭梯测绘的身影，再到今天游客们仰头观看的眼神，高颐阙沉默矗立，让每一个时代的人，都能在石头上读到属于自己的汉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