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夏周末,苏州工业园区“久龄乐邻”杯银龄代际乐运会·美力赛上,退休后定居苏州的张赵凡与一群小朋友表演代际走秀。台上台下,她神采奕奕。而不久前,一则关于上海老人“王琦”的报道,却展现了另一种老年生活。退休后独居的“王琦”陷入了无法自拔的“囤积症”,家中快递堆积如山,散发着腐坏的异味,邻居避之不及。面对采访,她说出了一句令人心碎的话:“它们不会主动离开我。”
同是退休的城市女性,两人为何活出了截然相反的晚年图景?
王琦的境遇,折射出的是随着我国社会老龄化加剧,部分老年人面临孤独感、代际隔阂与精神空缺。对于拥有223万老龄人口、老龄化率达27.9%的苏州,这种现象更须引起关注。而代际融合,这种通过空间共享、服务匹配、文化交融等机制来让老年群体与年轻一代在公共场域中产生双向互动与资源互补的模式,正成为提升银龄群体生活品质的重要途径。
步入老年,怎样重获“价值感”
在从业近20年的资深心理咨询师程巍眼中,如果将人居住的房子视为内心在空间上的外在投射,那么被快递箱填满的房间,映射出的正是老人内心的极度空虚。当老伴离去、子女疏远、工作身份因退休剥离,老人们面临的是晚年最沉重的议题——存在性的孤独。
“王琦们之所以产生这种‘物化’陪伴的需求,本质上是一种情感依恋的转移,”程巍剖析,“当真实的依恋对象悉数丧失,依靠网络便利唾手可得的商品就成了替代品。购物带来即时、快速而短暂的多巴胺刺激,给生活机能退化、社会角色边缘化的老人提供了一种‘我还握有生活掌控感’的幻觉。”
苏州大学社会学院副院长、社会学与社会工作系教授刘素素认为,类似“王琦”的这种现象,在于其重要社会关系的缺失、认知的不足,‘物化’的陪伴需求反映了其焦虑的状态,内心的权力感只能依托于对物的掌控来获得;而张赵凡的活力,则源于她本身树立了积极老龄观,将社会关系延伸到不同层面,依然掌握着生命的主体性。这与刘素素此前出版的著作《银龄生活·关系》中提出的观点不谋而合:银龄群体的社会关系质量越高,其生活满意度就越高。
这样的观点在现实生活中得到例证支撑。已从高校教学岗位退休6年的尚笑梅就是年轻人眼中的“活力前辈”。退休前,她除了拥有学校教职外,还在全国服装标准化技术委员会、中国服装协会科技专家委员会、中国纺织服装规划研究院专家委员会等行业协会任职。而她退休后,这些身份依然在“发光发热”。不仅工作上的联结没有出现断层,而且生活也反而更加年轻化,因为她有更多时间融入年轻群体——合唱团、健身房、球桌边、泳池里,有她运动休闲的身影;咖啡品鉴、精油DIY、古村探幽等各种类型的社交场合,也有她的参与——她的自我认同和价值感从未缺失。
养老院里,“年轻房客”能做什么
行动便利、主体性强的老人,正有意识地在代际融合中重塑自我价值。那么入住在养老机构的高龄老人,如何让他们打开心扉,在代际融合中重新找回失落的社会关系呢?一些养老机构正在尝试解开这个“不等方程式”。
苏州工业园区正走在全市探索“代际融合”养老服务模式的前列。“传统养老模式往往侧重于物质供养与生活照料,难以满足老年人深层的精神慰藉与社会融入需求;同时,年轻群体面临生活成本高、情感疏离与归属感缺失的困境。”园区康养公司机构部负责人陆妍介绍,公司在旗下各养老机构推出“代际融合”长期陪伴项目——让“年轻房客”住进养老院,变“单向养老”为“双向陪伴”。
“在筛选年轻志愿者时,我们有着严格的门槛,具有志愿服务经验的会比较有优势。”久龄社福养老院院长陈群介绍,志愿者住在养老院,需要每月“支付”36小时的陪伴时长,换来的是住宿费、水电费全免。
在园区法院工作的女孩蔡缘梦是第一个住进园区养老院的人。在一年时间里,她利用专业特长,定期在院内为老人开设普法讲座。“老人们把我看成自家的孩子。只要我流露出一点疲惫或困惑,爷爷奶奶就会用他们的人生阅历解开我的心结。”如今虽已期满离开,但一有空闲,她总会回来看望爷爷奶奶。
软件工程师左思成和物业经理汪丽君于今年“五一”住进了养老院。此前,他们或住过人才公寓,或在外与人合租。左思成说,今年3月份,他在一个志愿者群里看到招募消息后,就报名参加了这个代际融合项目。
从冷清的公寓转移到了温情的老年社群,他们的生活圈发生了奇妙变化。“直观的体会是不那么孤独了。只要有空我就去楼下溜达,大厅里的爷爷奶奶看见我,就会主动过来拉家常,有时候还会‘投喂’一些好吃的。”左思成说。
而到了周末,他会在一楼管家台值班。当老人遇到问题呼叫前台,工单就会派到他手里。有个老爷爷想买智能手环,但看不懂参数,他会坐在旁边耐心讲解。身材高大的他还是院内的“体力担当”,前几天,他陪同一位腿脚不便的奶奶到医院做核磁共振,不仅进出搀扶,还抱上检查台,让老奶奶十分感动。
在心理学上,这被称为“双向赋能”。养老院的老人获得了年轻人的陪伴,也通过输出人生经验重构了主体性;而年轻人则在现代都市的生存焦虑中,寻到了一处精神避风港。
在这方面,常熟市民政局也在探索县域样本。依托中国老龄事业发展基金会与常熟养老服务促进会合作的“时光讲堂”AI公益项目,该局团委推行腾讯元宝AI赋能养老公益活动,助力老年人熟练运用AI软件解决日常咨询、反诈防护、健康查询等需求;同时也为年轻人提供“价值兑现”,以发放书券、入库培养、评优倾斜等柔性激励机制,激发青年人参与代际融合的内生动力。
同时,“老幼共托”的尝试,正成为养老院里的新生事物。去年暑假,园区康养公司久龄社福养老院开设“乐邻童学家”公益暑托班,招收20多个低年级孩子。白天,孩子们在教室里写作业、做手工;而外面的健身娱乐区连廊,则成了“一老一小”课间休息的场所。
高校年轻力量的注入,也为养老机构带来了更具创意的陪伴。苏州大学社会学院青年志愿者协会多次走进养老院,带来“手工折纸”等活动项目。“大家乐意陪伴,老人非常开心。”参加活动的大二学生邢念发现,老人们会把自己折的飞机和小船摆在床头,这一幕也让年轻一代也体会到了自身对社会的价值。
多方协力,银龄生活更有尊严
聚光灯下的代际融合,固然是一幅动人的全景画,但当热闹的比赛散场、市集的摊位撤下、青年住客搬走、年轻学生离去,老年人是否又得重回各自原子化的格子里,无形的壁垒是否依然横亘在他们与外界的生活中?
“长久的努力必须从单纯的一时热闹,沉淀到真实的、具有心理疗愈性的深度关系、人的价值重塑等层面。”从心理学出发,程巍建议,政府和社区可以多开设一些老龄心理健康空间,诸如举办“生命传承”工作坊活动,加入心理疗愈功能,由年轻一代来帮助老年人完成生命叙事和整理工作,整理他们的照片视频,或者记录他们的人生故事,让老年人重新理解和接纳自己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在此过程中还可以让老年人把经验和技能传授给年轻一代,实现双向赋能。
同时,社区可以开展普及性的心理调查,筛选出在心理健康方面需要重点关注和干预的老人并给予帮助,比如媒体报道过的“王琦”这类已经囤积成瘾的人群,或者已经有抑郁、焦虑等情绪障碍的人群,就要通过家庭、社区、政府一起来给予帮助。
作为社会学研究领域的专业人士,刘素素关注到国家“十五五”规划已经提出:支持社区打造老幼复合型服务设施,推进普惠养老托育一体化建设(老幼共托)。“这是逐步将以往单一的‘儿童友好型城市’或‘老年友好型社区’升级合并为‘系统推进全龄友好型社会/全龄友好型社区建设’,强调打破年龄藩篱的空间复合利用。”刘素素认为,过好银龄生活,不管是个人还是社会,最重要的是树立积极老龄观。在完善硬件设施的同时,更应该给予软性的支持。例如对于“王琦”这样已经陷入囤积障碍与心理受损的危机老人,社会工作必须告别逢年过节“送一袋大米”的传统形式,而应引入社会工作实务里“非侵入、渐进式”的信任重建策略,才能将生活在“角落”里的老年人一步步拉回阳光下。
在苏州市民政局机关党委专职副书记胡莹看来,代际融合的真正底色,不是单向的“年轻人照顾老人”,而是双向的滋养与成全。“然而现实中,代际融合服务依然存在‘碎片化’困境。”胡莹坦承,尽管各方已积极探索,但养老托幼在空间场地、基础设施、人力资源等统筹利用上仍多沿袭传统“分而治之”的方式,“一老一小”整合服务理念没有完全确立,社区内的老人活动中心和儿童活动中心的空间功能仍待打通,服务的专业性和安全性仍待提高;一些代际融合项目仅局限于特定社区或机构试点,缺乏大范围的影响力和推广力;老年人面临的“数字鸿沟”问题依然亟待解决,如何帮助他们跨越数字鸿沟成为迫切课题。
不过让人欣慰的是,这份双向滋养与成全正以产业的形式被规模化地实现——设计端,专业学院在培养懂老人、懂交互、懂设计的新一代人才;制造端,智能轮椅、康养机器人、脑控家居正在让“尊严养老”从口号变为现实;消费端,银发商城、体验中心、供需平台正在让跨代陪伴成为一种可体验、可消费的新型生活方式。
如何让老年人有尊严地老去,如何让代际之间有温情地互动?也许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好的答案。
苏报驻园区记者 陈燕